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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泥沼:高砂镇那个暴雨的黎明

来源:总队 作者:付斌 时间:2026-03-06 17:34 加大字体 缩小字体

  我叫付斌,那是2010年6月18日,入队未满一年,19岁的年纪,对这份职业的认知还包裹在理想主义的热忱里。我们奉命驰援沙县高砂镇一处暴雨引发的险情。警灯刺破雨幕,警笛声在滂沱中显得有些无力。车子刚在高砂镇镇政府院内停稳,还没来得及换乘前往原定事故现场,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的痛苦咆哮,骤然从后方传来——镇政府后山,就在我们眼前,发生了恐怖的山体滑坡!

  雨水像天河倒灌,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淹没那撕裂山坡的巨大伤口和随之而来的混乱哭喊。十七人!整整十七个鲜活的生命,瞬间被倾泻而下的泥石流无情吞噬、埋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雨水冰冷的味道,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我们年轻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被肩上的职责猛地点燃。没有犹豫,没有退路,我和队友们一头扎进了那片翻腾的、吞噬生命的泥沼。

  搜救犬在泥水中焦灼地嗅探,液压顶杆在泥泞里发出吃力的嘶吼。更多的人,包括我自己,是凭着双手。十指在冰冷的泥浆和尖锐的石砾间疯狂地刨挖,指甲翻折,皮肤磨破,混合着雨水、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水。每一次触碰都希望是生命的迹象,每一次深入都带着揪心的祈祷。时间在暴雨和泥泞中艰难爬行,夜色如墨,头顶的山体仿佛仍在黑暗中不安地躁动,死亡的阴影沉甸甸地笼罩着每一个人。

  第一次直面死神的狞笑,是在救援一位老奶奶时。我们在一处摇摇欲坠的房屋残骸里发现了她。我俯身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老人身体冰冷,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就在我抱着她刚刚退出屋门,双脚还深陷在泥泞中的那一刹那,指导员嘶吼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劈开雨幕:“跑!快跑!”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求生的本能和对怀中生命的责任,让我像离弦之箭般,抱着老奶奶在泥水中拼命狂奔!几乎就在我们冲出去的瞬间,身后传来更猛烈的轰塌声——二次塌方的泥石流,像一张巨大的、贪婪的嘴,瞬间吞噬了我们刚刚站立的地方,那半截残存的房屋彻底消失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巨大的后怕像冰水一样浸透骨髓——就差那么一步……

  而更深的痛楚,则是与副站长一起经历的那次徒劳的挖掘。在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我们清晰地听到脚下传来一个微弱但持续的女声:“救救我…救救我…”那声音像一根细线,紧紧揪着我们的心。“坚持住!我们就在上面!马上就能救你出来!”我和副站长一边大声回应安抚,一边不顾一切地挖掘。声音就是方向,就是希望。我们疯了一样用锹铲、用手扒,泥浆灌满了袖口,手臂酸胀麻木,但那个声音是唯一的动力。我们挖啊,挖啊,仿佛在与死神赛跑,要把那个声音从黑暗的深渊里拽出来。终于,我们看到了她……但希望也在那一刻彻底碎裂。当她的身体被我们从泥石中抬出时,生命之火早已熄灭。刚才那声声呼救还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的躯体。巨大的无力感像沉重的铅块,瞬间压垮了所有的力气和信念,侵蚀着内心最深处。我们拼尽了全力,却没能跑赢死神。

  暴雨不知何时减弱,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照亮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时,我们已经在泥水中与死神搏斗了整整一天一夜。十七人被埋,九人获救。这个数字背后,是生与死的残酷拉锯。我和队友们浑身泥浆,筋疲力尽,相互搀扶着站在熹微的晨光里。看着远处群山在黎明中显现的轮廓,身体是冰冷的,疲惫深入骨髓,但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滚烫洪流。那不仅仅是对九条生命得以延续的欣慰,更是对生命脆弱与救援者职责极限的深刻认知,是恐惧、后怕、无力与顽强信念交织熔铸后的复杂印记。

  高砂镇的那个暴雨之夜与泥泞黎明,是我消防生涯中无法磨灭的烙印。它让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死亡的气息,感受到在自然狂暴力量面前个体的渺小,也体会到了在绝境中伸出援手时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无法挽回的遗憾。从此,那枚肩章不再是闪亮的装饰,它浸透了泥浆、汗水、泪水,甚至鲜血,承载着对生命的无限敬畏,以及在每一次刺耳警铃响起时,必须义无反顾奔向深渊的、永不放弃的誓言。每一次刨挖,都是对黑暗的宣战;每一次奔跑,都是向死神的夺命狂奔。这,就是我们的战斗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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