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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千里的二锅头

来源:龙岩支队 作者:肖流金 时间:2026-01-16 17:37 加大字体 缩小字体

  2008年5月13日凌晨三点,南平消防支队的集结号穿透了市区的雨夜。二大队三班长陈建军盯着作战地图上被红笔圈住的“汶川”二字,军用挎包带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他的臂章被雨水打湿,墨绿色的橄榄枝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他和一中队的三十七个弟兄,即将踏上一场跨越1300公里的生死驰援。

  登车时,赵强的作训服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这个刚从莆田老家入伍的新兵,背包里还塞着母亲绣的平安符。班长,四川的山是不是特别高?他攥着头盔的手指泛白,喉结上下滚动着我奶奶说,山高的地方,老天爷脾气大。陈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车窗外,榕树在雨幕里连成绿色的雾,而他们要去的地方,此刻正被哭声笼罩。

  运输机穿越云层时,李卫东把脸贴在舷窗上。这个来自漳州农村的兵,入伍前从未坐过飞机。此刻他却没心思惊叹,只是数着机翼下掠过的河流——闽江、赣江、长江,一条比一条宽阔,却都载不动千里之外的哀恸。陈建军从挎包里翻出压缩饼干,瞥见李卫东的迷彩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那是上个月练匍匐时留下的痕迹。吃点东西,他把饼干递过去,到了地方,没力气可不行。

  他们抵达成都双流机场时,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转运的卡车在龟裂的公路上颠簸,车斗里的消防斧碰撞着发出哐当声。陈建军看见路边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的小布鞋上沾满泥浆,妇人的眼神空茫得像一口枯井。赵强突然别过脸去,陈建军发现他的耳根红了——这个在器械场上能做三十个引体向上的小伙子,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进入震区的瞬间,车厢里的呼吸声仿佛都停了。曾经的羌寨碉楼成了一堆堆碎石,岷江的支流被塌方的山体堵成了堰塞湖。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着尘土、消毒水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李卫东突然干呕起来,涨红了脸的他赶紧用手捂住嘴,往陈建军身后躲——这个总说自己"啥都不怕"的兵,此刻喉结在剧烈地滚动。

  就在这时,赵强地低呼一声。不远处的断墙下,一只戴着红绳手链的小手孤零零地伸着,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弯着。那抹刺眼的红在灰黄色的废墟里,像朵骤然凋零的花。赵强的脚步钉在原地,眼神里的惊恐像潮水般漫上来。陈建军的心猛地一沉,他拽着两个新兵退到路边,手在军用挎包里摸索着。

  当那瓶二锅头被掏出来时,金属瓶盖反射着晃眼的光。这是去年过年时,河北老家的战友塞给他的,说山区的夜晚冷,喝点能暖暖身子。他原本想留着退伍时和弟兄们分饮,此刻他却拧开了瓶盖。辛辣的酒香瞬间钻进鼻腔,陈建军把酒瓶往赵强手里一塞:"喝一口,把眼泪憋回去。"

  赵强的手抖得厉害,酒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呛得他剧烈地咳嗽。李卫东接过酒瓶时,闭着眼睛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瞬间,眼泪却跟着涌了出来。知道这酒为啥辣吗?陈建军仰头灌了一大口,白酒像团火似的烧过喉咙,它是想让你记着,疼的不光是你一个。

  他率先跃上倾斜的台阶,迷彩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声。里面有人吗?他的喊声在废墟间回荡,回应他的是余震引发的碎石滚落声。赵强和李卫东对视一眼,跟着冲了上去。陈建军听见身后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回头看见李卫东正用消防撬棍撬开预制板,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不知过了多久,当陈建军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钻出来时,才发现自己的作战靴早就被钢筋划破了。小女孩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叔叔,我冷。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蚋,陈建军赶紧把她裹进自己的作训服里,胸口瞬间感受到一片湿热——是血,也可能是泪。 

  转移到临时医疗点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拦住了他:你的手!陈建军这才低头看见,右手虎口被磨得血肉模糊,血和尘土结成了硬痂。他咧嘴笑了笑,往伤口上撒了把消炎粉,疼得龇牙咧嘴时,却看见赵强正抱着个老奶奶往担架上送,汗水和灰尘糊了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废墟旁支起了临时宿营点。李卫东从挎包里掏出半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赵强。两个新兵背靠背坐着,谁都没说话。陈建军摸出那半瓶二锅头,往每个人嘴里倒了一小口。酒在舌尖发烫,赵强突然开口:班长,我今天看见那只手,想起我妹妹了,她也爱戴红绳。李卫东的肩膀抖了抖,把脸埋进膝盖里。 

  后半夜下起了雨,陈建军被冻醒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迷彩服。赵强和李卫东挤在一块塑料布下,呼吸声均匀得像在营房里。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半瓶酒,突然想起出发前,支队长在动员会上说的话:你们是福建的兵,到了四川,要让人家知道,咱东南沿海的兵,骨头也是硬的。此刻他才明白,硬骨头不是天生的,是被眼泪泡过,被血渍浸过,被弟兄们的体温焐过,才慢慢长出来的。

  第七天搜救时,李卫东在一处塌房下发现了微弱的呼吸声。那是个抱着课本的小男孩,被卡在预制板和书桌之间。陈建军趴着钻进缝隙,用液压钳一点点撑开空间。余震突然袭来,头顶的碎块簌簌往下掉。班长你出来!李卫东拽着他的裤腿哭喊,赵强已经顶起了一根摇摇欲坠的横梁。

  别管我!陈建军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先把孩子接出去!当小男孩被安全递出去的瞬间,他听见头顶传来咔嚓的脆响。就在这时,两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腰带——是赵强和李卫东,两个刚才还需要他壮胆的新兵,此刻正用尽全力把他往外拖。

  回到福建时,已经是六月末了。陈建军把那半瓶二锅头倒进了闽江里。江水一路向东,奔着台湾海峡而去,却像带着他们三十七个弟兄的牵挂,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与千里之外的岷江水脉相连。赵强在训练场上总能第一个爬上高杆,只是偶尔会对着四川的方向发呆。李卫东开始给家里写信,每次都要问我寄的那箱枇杷膏,灾区的孩子们收到没?

  2018年深秋,消防救援支队的换装仪式上,陈建军将银灰色的应急救援肩章别在藏青色制服上。指尖划过崭新的盾形标志时,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汶川废墟上,那枚被血渍浸透的武警橄榄绿肩章——那时他还是福建消防总队南平支队二大队三班长,编号闽消0713的胸牌在碎石堆里磨得发亮。

  后来陈建军成了陈大队,每次新训时,他总会给新兵们讲起那瓶二锅头。他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说那天赵强的眼泪有多烫,李卫东的手有多沉,说那个戴红绳手链的小姑娘,被一户成都人家收养了,每年都会寄来一张画着消防车的明信片。

  有回赵强带着妻儿来队里的荣誉室,他儿子指着墙上的锦旗问:爸爸,你当年是不是超级英雄?赵强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不是英雄,就是当时吧,想着不能让班长一个人扛着。李卫东现在是中队的司务长,总爱给新兵们做四川担担面,说当年在那边吃了太多压缩饼干,得补回来

  窗外的三角梅开得正艳,和他们从汶川回来那年一模一样。陈建军望着训练场上新兵们穿着藏青色制服奔跑的身影,忽然明白:所谓初心,从不是挂在嘴边的豪言,而是藏在武警领章的褶皱里,躲在救援服的反光条中,浸在那瓶二锅头的余味里,在每次警铃响起时,顺着血脉往骨头里钻。

  陈建军偶尔还会想起汶川的夜晚,那瓶二锅头的辣味好像还在喉咙里。不是烈酒的灼烧,而是一种温热的东西,从心口慢慢淌过。就像闽江水奔向大海时,总会带着远山的回响,那些跨越千里的牵挂,那些在废墟上紧握过的手,早就在岁月里,酿成了比酒更绵长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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